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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背影(下)
文/木梓
我等了。所以至今茕茕孑立。
这让我可以有时间和宝儿整晚泡在这间“绿雨轩”中。
你是说我大龄不嫁,心理变态,对人生失去信心和希望?我瞪视宝儿。
宝儿笑出两排贝齿:四四,你这样牙尖嘴利,不是刺猬,也算仙人掌。
收敛起笑意,宝儿说,我真的必须见BILL,我爱上他。我不想再过这种一眼望得到底的生活。
收到。聊天、发MAIL、电话、一天8通手提,除此之外,你知他多少?宝儿,你年近三旬,妇人一个,君子不立危墙。你是爱上他,还是现在的日子平淡?这不是一回事!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喋喋不休。
和宝儿数年友爱,基本上我们只相互扮演支持者和垃圾桶的角色,并不真的影响对方人生大计。
宝儿和瑞文婚后一直浑浑噩噩。瑞文一脚踏进商场,事业几算飞黄腾达。宝儿出有车,食有鱼,索性在单位辞出,当起全职太太。
瑞文早出晚归,有时候身上会有女用香水的气味。宝儿问起,瑞文说,逢场作戏。
是,商场如战场,三十六计中自古有美人计这一条。有什么奇怪?
次数多了,宝儿也不再问。我以为瑞文只是不大顾得上宝儿,想不到宝儿会迷上网络,和那个网名叫作BILL 的男人。
我和宝儿都为忽然降临的沉闷有些尴尬。
很想问宝儿,瑞文可知道事情的严重?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出声。
不说我,你怎样?何时打算大削价嫁出去?宝儿呷一口红酒,先开声。
有将近30万年薪打底,已有女性杂志捧我为我公司未来玉女派掌门人,嘻嘻,你看我是不是肯跳楼价出让?
情知自己是有些鸭子脾气的,肉烂嘴不烂。
五更天里,枕冷衾寒,不是没起过胡乱嫁掉的念头。可怜竟不知“胡乱”给谁!放眼一望,周遭有的是情致殷殷的人,门户相当,有自由之身又愿把我娶回家门的,竟拣不出一个!
对,我已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我要“门户相当”,你可以说我俗不可耐,我也可以说这叫正视现实。
今日我能穿用不愁,半靠半躺在属于自己的公寓里的波斯地毯上,悠然饮一杯“草编”,其实仍然要多谢嘉廉。
不是他,我不会读计算机和商科。
工作一年以后,我的签证终于下来。其间一直和嘉廉有E-MAIL往来,我的信长篇大论情意绵绵,他的,短而实用,都是指导我如何申请学校和专业。
我在嘉廉接到我,把我直接送到学校公寓的时候,还没有觉出事情的不对。我以为不过是两年多的离别,让我们亲密起来有一些滞障。
嘉廉把我在美国生活、学习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我可能是到了就有助教薪金的少见的幸运儿之一。
然后,他带了个年轻女子一起请我吃饭。我在见到那女孩的一刻,就明了整个事情。白衣长发,浅笑盈盈。除了微微隆起的小腹,就是大学里卉的再版。
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居然平静亲和:“几个月了?” 嘉廉望向我的眼神是乞谅的。
不必,你不算无情无义。我把自己放平在学生公寓的床上,看着天花板,说。
嘉廉的生命中有很多精灵,我不过是其中的一个。
雁过也,不留痕。
我在3年内读完5年的课程。启程返国。那是我的故乡。
嘉廉送机,在我要入关的时候,突然说:失去你犹觉珍贵。
不止是我。失去的都是这样了。这道理尽人皆知,千古不变。
我笑,然后拥住他,轻吻他的面颊,说:“再见”。
真的要断了过去 ∥让明天好好继续∥……
曾经那么熟稔的李宗盛的歌再次在耳畔响起。
北京机场。宝儿问怎么回事。
我答以:报应不爽。
我夺人所爱,人亦夺我。没有笑到最后而已,有什么不平衡。
宝儿在车里为我放歌带,巫术一样,还是李宗盛:有一天我会知道∥人生没有你并不会不同……
我的从业和学历背景让我很容易地进入猎头的视线。我感激嘉廉,不止为今日的高薪高职。——他让我成长。
在工作的余闲,寂寞的宝儿和单身的我,理所当然地常常泡在一起。这间“绿雨轩”是我们的根据地之一。
和别的酒吧不同,“绿雨轩”的装饰有一点中西合璧,永远是若有若无如怨如诉的中国音乐,少见的欧式银色烛台。三支红烛立在不大的圆桌上,隔开对坐的两个人。
没有话说的时候,就都对着烛台发上一会儿呆,像现在这样。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炷思华年。
很多年前,在我们读书的年代,有一种化妆品叫作思华年的,常常做广告。今日,“思华年”早已不知所终。古典情怀是奢侈品,不合现代社会的节奏,多少深蕴古典意味的情绪都已去若烟尘。
在那烟尘的最深处,有我们青春的背影。
就这样吧。 我知道我劝不动宝儿。我总不能说:宝儿,你要忠实于你的婚姻? 再见宝儿,是一周以后。 我被她从班上紧急拎出来,微微有点不满,我始终是一个对得起我拿的薪金的职员。
火上房吗?我一边冲进“绿雨轩”,一边大声问。 角落里的宝儿脸色惨白。一语不发地递过一个信封。 我接过,里面是散乱的照片。儿童不宜。
BILL?我问。
宝儿瑟缩地点头,脸色羞惭。
万恶的港台情节剧。我切齿。
他要多少? 50万。
激情的价格。
你有多少私房?
没有,钱全是瑞文给的,我从不需要存钱。宝儿答。
唉,宝儿宝儿!我一时无语。
信错一次,遗害终生。
帮我,四四!宝儿掐疼了我的手臂,突然啜泣:我不要失去瑞文。
回家,好好洗个澡,吃片舒乐安定,睡一觉。你醒来,一切会不同。我——保——证。
我看定宝儿,一字一顿。
送走宝儿,我几乎是立刻拨通志维的电话:帮我查一个人。
志维是公司的法律顾问,比我年纪还小两岁。在律师行里打了几年滚儿,道行不浅,三教九流都有熟人。公司的几档麻烦事都是志维一手处置。我们也因此有些熟络。私下,我们几乎已可算是朋友。
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要在24小时内知道这个人的所有资料。我语气郑重。
好,我试试。志维简略地答,一句不多问。
我心里又多添几分对他的欣赏。
一夜无梦。清晨被电话铃叫醒,是志维:我在你楼下,给你送资料来。如果你没吃早餐,我请。
在这个冬天的早晨,坐在永和敞亮的店堂里,呷着甜豆浆,有洋洋的暖意在心间流转。 志维拿到了BILL 的全套简历。怎么拿得到?
从手机查起,动用到市局。志维轻描淡写地答我问,脸上有一丝倦意。 缓过一口气,我说:志维,我欠你一个人情。
索性欠大一点如何?志维看向我的眼神是诚恳的:这人是危险人物,别一个人同他打交道。你知道我是律师。 在宝儿和BILL
约定的见面处,出现在那男人面前的是我和志维。
他起身欲走。 志维直接了当地叫出他的真名姓,他眼里的慌乱一闪即逝。
我心里多一分胜算。商业谈判的经验不是白历练的。
我不和你还价,这是5万,要就拿去。——我尽可能地气定神闲。
那男人撇嘴,在他开口之前,志维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那上面有他的全部简历,包括他在证交所工作期间因欺诈挪用客户资金而入狱一年。
他脸色一变。 刑法第154条,敲诈勒索罪,最高刑期是7年。志维这时候闲闲地说。
我不说话,直视他。他一只手缓缓移向装钱的纸袋,另一只手在怀中掏摸。
我终于拿到我要的东西。
那混蛋走后,我才发现自己一身透汗。
站得起吗?要不要我扶?志维长出一口气,嘴角泛出笑意。
你才吓得腿软。我反唇相讥。
你扮酷的样子,相当冷艳。志维说。
多谢恭维。我抱拳:有没有大姐大的意思?
志维微笑着看过来,我忽然有一点羞意。真是见鬼。
度过一劫的宝儿开始收拾心情,我也回到生活的正轨。比前稍有不同的是,我和宝儿的小聚在不知不觉中减少。 宝儿去了瑞文的公司上班,电话里,瑞文两个字又常常回到她嘴边。
我的空余也不及以前多,志维占据了我大部分时间。我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答应他的求婚,真的嫁一个比我小的男人。 
他和我还是有点“门户不当”。我这么抱怨的时候,他就更洋洋得意:所以说我财色兼收啊,哈哈。
半年以后,瑞文找到我,递一张存折,5万元。 我一定是脸现惧色。
瑞文轻拍我的肩膀:我是来还钱的,也是来致谢的。
不是他的话,是他的眼睛让我心安。
我爱宝儿,从学校到今天。我们会珍惜。瑞文清清楚楚地说,有如盟誓。
我的心被酸酸涨涨的感觉撑得似要爆裂。 我又看到了我们的青春,还有那一种青春的情绪。
真幸运,那背影并未远走。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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