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中国人爱的历史轨迹

　　 1979年以前，“手抄本”在中国的含义是有点奇怪的，当时被视为黄书的《曼娜回忆录》和目不斜视的《第二次握手》，竟然都是以“手抄本”的形式暗地里流传的。

　　 而轰动一时的《第二次握手》，不过是延续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春之歌》等的做法，从工作、学习和理想中提炼出几乎抽象化了的、但仍令人如获至宝的爱情。

　　 一边为书本上的浪漫爱情激动不已，一边毫无异心地安守着“一夜夫妻百日恩”、“糟糠之妻不下堂”式的现实爱情，似乎令人奇怪，但归根到底，谁会真的为明知遥不可及的东西自寻烦恼呢？

　　 70年代末80年代初那段时间，人们致力于讨论的是刘心武的《爱情的位置》和张洁的《爱是不能忘记的》。

　　 “婚外恋道不道德？”“安娜·卡列尼娜是坏女人吗？”那时的中国人忽然都成了少男少女，结结巴巴面红耳赤地争论着今天的人们认为不值一哂的问题，磕磕绊绊地试图在一次大破坏后的废墟上重建精神家园。

　　 那时人可爱在于认真。

　　 但情形很快起了变化。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邓丽君的歌、琼瑶的小说、日本的电视连续剧先后涌入，无一例外地所向披靡，不可抗拒。

　　 人们迫不及待地恍然大悟：原来爱情是这样的。在脱离了沉重的理想与厚重的理论之后，中国人的爱情倏地滑向天真柔媚的另一极端。

　　 但这是经不起推敲的，其将理想与现实割裂的程度与从前并无二致，前车有鉴的中国人很快起了疑心。

　　 于是王朔适时出现，以对泛滥成灾的流行歌曲与言情小说矫枉过正的姿态，但是导一种耻于言爱的爱情，外冷内热不动声色，世俗化的冷漠外壳包藏的仍是不切实际的浪漫内心。

　　 进化论如何，人们终于松了口气。

　　 另外一些迹象更早出现：当时备受重视的作家张贤亮写出了赤裸裸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地摊上、发廊里乃至年轻人的卧室中纷纷出现了玛丽莲·梦露、钟楚红乃至一些不知名但同样性感暴露的巨幅明星照，其中一个女人双手将背心式上装拉起一半的作品尤其受到青睐；

　　 中国美术馆举办了《中国人体艺术大展》，引起观者如潮；

　　 作家杨沫的儿子老鬼发表了《血色黄昏》，以一个男知青对一个女知青锲而不舍的苦恋打碎了以往知青文学的温文尔雅； 那种略为神经质的狂热是当时人们下意识地为爱情争取另一个前提：人性，而少数的实践者是令人尊敬的先行者。

　　 爱情这支歌唱入90年代，调子不知不觉变了。

　　 卡拉OK兴起后，一些为卡拉OK度身订做的情歌如《独自去偷欢》、《现代爱情故事》、《迟来的爱》大大流行，使人几乎可以想象歌者所处的情境和脸上的神色，而这在邓丽君时代是不可思议的。

　　 “别离没有对错，要走也解释不多，现代说永远已经很傻……如共你分开应有机会再爱一个，不可能付出一生空虚过……”

　　 听上去玩世不恭，骨子里还是中国式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一些女强人的论调更是：工作不会忘恩负义，工作不会使你伤心。连花费时间都不肯，更遑论付出血与泪、青春与生命。

　　 梁祝的故事被视为童话故事了。

　　 随着电视连续剧《围城》的走红，钱钟书的名言又被翻了出来，而且发扬光大：“婚姻像一座城，城内的人想冲出来，城外的人想杀进去。”

　　 患得患失之余人们渐渐吝于付出。据统计，近年来上海人口已经出现了负增长，越来越多的“丁克”夫妇似乎是一种折衷与过渡：如果不能逃避全部责任至少让我们持保留态度。 在广州这样的城市，人们已经学会了见面不问家庭，女人一律称小姐。

　　 在文学的影响力已经日渐式徽的前两年，贾平凹的《废都》还是成功地引起轰动。有人说，这部动不动删去多少个字的作品正是现代爱情的写实版。

　　 然而，联系婚姻的线索并未中断。 几年前北京电视台开办《今晚我们相识》栏目明，走上电视的人们被认为有勇气。 现在，美貌与智慧均乏善可陈的主持人杨光小姐听说已坐拥百万身家。而各种冠以美妙动听名目的婚姻介绍机构更是数不胜数。 昔日由个人扮演的红娘角色已因市场前景良好而发展成一门不容忽视的行当。

　　 国家法定的结婚年龄是男22岁女20岁，晚婚年龄由工作单位自定，通常是男25岁女23岁。我们可以推断，如果不是令人惊奇地至今未受质疑的晚婚待遇规定的约束和诱惑，许多年轻人会更早走进婚姻与家庭。

　　 王朔年早已过去，而据其小说改编的电视连续剧《过把瘾》再度大火特火。方言和杜梅这一对小夫妻在历经猜疑、争吵、互相伤害种种之后终于肯定了爱情，击中了观众们脆弱的心。

　　 以《恋曲1980》。

　　 《恋曲1990》感动了几代年轻人的罗大佑这一次写出了上天入地式的古典爱情：《恋曲2000》，又一次令人动容。

　　 在整个社会松开了手，人们在还原与重建中摇摇摆摆站立不定时，长相厮守的平凡爱情反而变成了乌托邦――可望而不可及。

　　 也许真正受益的只有商家：一支洗发水广告唱出“相爱永不渝，忘不了你”，另一支钻石广告诉说“美钻传真爱，此情永绵绵”。

　　 可怜的消费者们感动了。